道隐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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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头的故事

掉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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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头的故事

再没有人像我这样不幸的了。年纪轻轻就来到这里打仗,像狗一样被无端地杀死。首先,杀死我的日本人实在可憎;其次,派我们出来侦察的军队里的长官也可恨。最后,可憎还有发动了这场战争的日本和大清国,可憎的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和自己当上一名兵卒之事相关的所有人,都与敌人无异。因为这些人,自己此刻才不得不离开还有很多事想做的这个世界。哎,任由那些人与事摆布的自己,实在是一个白痴。

人只能毫无选择地任由天上席卷而来的狂风吹打,凄惨地存活。这是何等的寂寥!而这种寂寥迄今竟不为自己所知,真是不可思议。何小二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何小二的眼中涌出止不住的泪水,他用满是泪水的双眼回顾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发现其中充满了荒谬。他想对所有的人道歉,也想宽恕每一个人。

….

木村少佐丢掉了雪茄,将咖啡端到唇边,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红梅自语一般地说道:

“记得他说当看到那些东西时,痛切地感到自己以往人生的可悲。”

“所以,战争结束后就成了一个无赖汉吧。可见人都是靠不住的。”

山川技师把头靠在椅背上伸出双脚,带着嘲讽地把雪茄的烟雾吐向天井。

“你的人靠不住的意思,是说他那时故作好人?”

“是的。”

“不,我不那样认为。至少那应该是他当时的真实感受。恐怕这次也是一样,在他的头落下的同时(如果如实使用报纸上用词的话),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根据我想象,他在争吵时由于已经喝醉了,很轻易就被连桌子一起摔了出去。那一瞬间伤口裂开,垂着辫子的头部滚落在地。他曾经看到过的母亲的裙子、女人的脚和开着花的胡麻地等等,一定又一次朦胧地出现在他眼前。尽管酒楼有房顶,他也一定看到了又高又蓝的天空。于是他又痛切地感到了自己往日人生的可悲,只是这一次一切都晚了。上一次是在他失去意识后,被日本的护士兵发现救了下来,而这次吵架的对手却是冲着他的伤口又踢又打。所以,他是在无限的悔恨之中断了气的。”

山川技师晃着肩膀笑着说道:

“你真是一个出色的空想家。只是,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已经有过一次教训,却还是成为无赖汉了呢?”

“那只能说,在和你所说的不同的含义上,人的确是靠不住的。”

木村少佐又重新点了一支雪茄,以近乎得意的爽朗的语调微笑着说道:

“我们都有必要深切意识到我们自己靠不住的事实。实际上,只有了解了这一点的人才会有几分的可靠。若不然,就像何小二掉头一样,我们的人格很难说什么时候就会像头一样掉落。所有的中国的报纸,都应该这样去阅读。”

  何小二甩出了军刀,拼力抱住了马颈。自己的脖颈好像的确被刀砍到了,或许这是抱住了马颈后才意识到的。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噗的一声划入到脖腔里,于是他便伏在了马上。战马好像也受了伤,当何小二刚一在马鞍的前鞍上伏倒,战马便仰天长啸一声嘶鸣之后冲出混战的敌阵,在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上奔驰起来。似乎有两三声枪声从身后响起,在他听来却仿佛已在梦中。

  已长得一人多高的高粱在狂奔的战马的踩踏下,如波浪般汹涌起伏,从左右两侧扫过他的发辫,也拍打着他的军服。间或也擦抹着从他脖腔里流出的乌黑的鲜血。然而,他的意识无暇对此一一做出反应,唯有自己被刀砍到的单纯的事实,异常痛苦地烙印在脑海中。被砍到了!被砍到了!——他在心底反复地确认着,靴后跟机械般地一下又一下蹬着早已汗流浃背的战马的腹部。

  十分钟前,何小二和几名骑兵队的战友,从清军阵地前往一河之隔的一个小村庄侦察的途中,在已泛黄的高粱地里,不期然遭遇到一队日本骑兵。由于过于突然,双方都已来不及开枪。伙伴们一见到镶着红边的军帽和两肋缝有红条的军服,都立即拔出腰刀,转瞬间便掉转了马头。在那一刻,对自己可能被杀死的恐惧,没有闪现在任何人的脑海中,有的只是眼前的敌人,和一定要杀死敌人的意念。因此,他们掉转过马头便凶犬般龇牙向日本骑兵扑杀过来。而敌人也被同样的冲动所支配,转瞬间,有如将他们的表情反射在镜子里一般,完全同样的一副副张牙舞爪的凶相便出现在他们前后左右。与此同时,一把把军刀开始在身边虎虎生风地挥舞起来。

  此后发生的事情,就不再有明确的时间感觉了。他只清楚地记得,高高的高粱仿佛被暴风雨吹打了一样疯狂地摇曳着,在摇动的高粱穗的前方,高悬着红铜似的太阳。那场乱战究竟持续了多久,其间又先后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他却一点也不记得。当时,何小二只是疯狂地大声叫喊着自己也不明其意的话,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军刀。他的军刀似乎也一度染得血红,但他的手上却没有任何感觉。渐渐地手中军刀的刀柄变得汗湿起来,随之便感到口中异常干渴。正在此时,一个将眼珠几乎瞪出眼眶的日本骑兵张着大口突然出现在马前。透过镶着红边的军帽的裂口处,能够看到里面的寸头。何小二一见到对方,便使尽全身力气挥刀向那顶军帽砍去,但他的军刀既没碰到军帽,也没有砍到军帽下的头,而是砍到了对方从下方迎来的军刀的钢刃上。在周围一片混乱的嘈杂声中,随着咔的一声令人惊恐的清响,一股钢铁里磨出来的冷彻的铁臭传到了鼻腔里。与此同时,另一柄宽宽的军刀反射着炫目的日光,从他的头顶划过一条弧线。异常冰凉的异物嚓的一声进入了何小二的脖颈。

  战马驮着因伤痛呻吟不止的何小二在高粱地里不停地奔驰,可是无论怎样飞奔,眼前都只是一望无际的高粱。人马的喊杀嘶鸣以及军刀的声声磕碰,不知何时已从耳边消失。辽东秋季的日光和日本没有丝毫的不同。

  何小二在摇晃的马背上因伤痛不时地呻吟着。然而,从他紧咬的牙缝中透出的声息,却包含着远远超出呻吟的更为复杂的含义。其实,他并非仅仅因肉体上的苦痛而呻吟,而是在为经受精神上的苦痛——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奔涌着的无数复杂的情感而呜咽、哭泣。

  他因自己将与这个世界永久地诀别而无限悲伤,并憎恨令他与这个世界诀别的所有人和事。而且,他对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的自己也感到愤懑。种种复杂的情感逐一交织起来,无休无止地袭来,他也便随着这些情感的起伏,忽而大叫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忽而喊叫着父母,也间或大骂日本骑兵。不幸的是这些声音一从口中吐出,就变成了含义不明的嘶哑的呻吟。他已经十分虚弱了。

  “再没有人像我这样不幸的了。年纪轻轻就来到这里打仗,像狗一样被无端地杀死。首先,杀死我的日本人实在可憎;其次,派我们出来侦察的军队里的长官也可恨。最后,可憎还有发动了这场战争的日本和大清国,可憎的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和自己当上一名兵卒之事相关的所有人,都与敌人无异。因为这些人,自己此刻才不得不离开还有很多事想做的这个世界。哎,任由那些人与事摆布的自己,实在是一个白痴。”

  何小二在呻吟中诉说着,头部紧贴着马颈的一侧,任战马在高粱地里飞奔。被马的来势所惊,时而有成群的鹌鹑一跃而起,但战马却毫不为之所动,依然不顾背上主人随时有坠落下来的危险,口吐泡沫地狂奔。

  只要命运允许,何小二一定会在不停的呻吟声中向上苍继续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在马背上摇晃整整一天,直到红铜色的太阳落入西边的天空。终于,平地渐变为一个缓坡,一条流过高粱地间的狭窄而浑浊的小河的转弯处,命运让两三株河柳低垂着挂满将落的树叶的柳梢,威严地伫立在河畔。何小二的战马刚要从河柳之间穿过,浓密的柳枝便将他的身体卷起,头朝下地抛在河边松软的泥土上。

  那一刻,何小二因一时的错觉,仿佛看到了空中燃烧着鲜黄的火焰。那是他幼时在家里厨房的大灶下看到过的那种鲜黄的火焰。他意识到:“啊,火在燃烧。”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从马上跌落下来的何小二,真的失去了知觉?的确,不知从何时起他已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了,然而,当他满身血水和泥土躺在杳无人迹的河边时,他记得自己看到了河柳枝叶轻抚的蓝天。那片蓝天比他以往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高远、蔚蓝,恰似从一个蓝色瓷瓶的下端朝上仰望时的心境。并且在瓷瓶的底端,如同泡沫凝聚起来的白云,不知从何处悄然飘来,又不知往何处悠然散去,仿佛是被摇曳着的柳叶涂抹掉了一般。

  那么,难道何小二并未失去知觉?可是分明有许多并不存在的事物,如幻影般出现在他的眼前。最先出现的,是他母亲的微脏的裙裾,在他年幼时,不论高兴时或是悲伤时,他都无数次牵扯过。可是当他此刻伸出手来想要拽住时,却已从视线中消失。消失的一刻,裙子忽然变成一丝薄纱,远处的云朵也如同一大块云母石般透明。

  接着,是他降生的老屋后那片很大的胡麻地远远飘来。盛夏的胡麻地里,孤寂的花朵仿佛在等待日落似的开放着。何小二想寻找站在胡麻地里兄弟的身影,可是那里不见一人,只有浅色的花与叶片浑然一体,沐浴着微薄的日光。随之,一切又倾斜着被远远地拉走直至消失。

  而后,一个更为奇妙的东西开始在空中舞动。仔细一看,原来是在元宵节之夜抬着巡街的巨大龙灯。长近十米的龙灯,由竹签扎起的骨架上贴纸制成,然后用红红绿绿的颜色涂抹得绚烂多彩。形状和在年画上看到的龙别无二致。那条龙灯若隐若现出现在蓝天上,分明是白昼,里面却点着烛光。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条龙灯真的有如活着的一般,长长的龙须竟时而左摇右摆——正在此时,它又渐渐游移到视野之外,忽而消失不见了。

  龙灯远去之后,空中出现了一只女人纤细的脚。由于是缠了足的脚,长度只有三寸多。优美地弯曲起的脚趾上,浅白的指甲透着娇柔的肉色。初次见到那只脚时的记忆,仿佛梦中被跳蚤叮咬了一般,带着一份悠远的哀伤。如果能再一次触摸到那只脚的话——可是这显然已不再可能。这里和见到那只脚的地方相距数百里。想到这里,女人的脚眼看着变得透明,最后完全融入云影之中。

  在那只脚消失后,从何小二的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可思议的寂寥感。在他的头顶,寥廓的苍穹无声地笼罩着。人只能毫无选择地任由天上席卷而来的狂风吹打,凄惨地存活。这是何等的寂寥!而这种寂寥迄今竟不为自己所知,真是不可思议。何小二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这时,在他的视线和天空之间,头戴镶着红边的军帽的日本骑兵,以更加迅猛的速度慌张地猛冲过来,又以同样迅猛的速度,慌张地不知跑到何处。那些骑兵也一定会像自己一样的孤寂,如果他们不是幻影的话,真想同他们相互抚慰,暂时忘却这份孤寂。可是,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何小二的眼中涌出止不住的泪水,他用满是泪水的双眼回顾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发现其中充满了荒谬。他想对所有的人道歉,也想宽恕每一个人。

  “如果这次我能够得救的话,我愿意为补偿自己的过去,去做任何事情。”

  他边哭泣边从心底暗下念叨着。可是,无限高远、无限蔚蓝的天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祈愿,只是一尺尺、一寸寸地向他胸前渐渐威压过来。蔚蓝色的雾霭中,一点点微微闪烁的,应该是白天看到的星辰。如今,那些幻影也不再出现在他眼前了。何小二又叹息了一声,然后突然嘴唇颤抖着,最后慢慢阖上了双眼。


  日清两国讲和一年之后的一个早春的上午,在北京日本公使馆的一个房间里,任公使馆武官的木村陆军少佐与奉官令前来视察的农商务省技师山川理学士正围桌而坐,以一杯咖啡、一根雪茄暂时忘掉忙碌,专注于闲谈之中。虽说已是早春,但室内的火炉里仍烧着火,因此室内温暖得让人出汗。桌上摆放的盆景中的红梅,不时传来中国特有的香气。

  当二人的话题,从一直谈论的西太后转向日清战争的回忆时,木村少佐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将放在房间一角的订在一起的《神州日报》拿到桌上,翻开其中的一页展示在山川技师的眼前,并用手指着其中的一处,用眼神暗示对方阅读。技师为这突然的一幕稍感惊讶,从平素的交往他已得知,眼前的这位少佐,是一个和军人并不相称的洒脱之人。他将目光投向报纸,便预感到这将是一个和战争有关的奇特的逸话。果不其然,如果转换成日本报纸惯有的语气,全部使用方块的汉字的这段堂堂的报道,大致为如下的内容。

  ——街上剃头店主人何小二,出征日清战争期间屡建奇功,成为勇士凯旋后却不修品行,沉溺酒色。某日,在一酒楼饮酒时与酒友发生争执,乃至两相厮打,后因颈部负重伤而顷刻毙命。尤其不可思议的是,其颈部之伤并非厮打之时凶器所致,而系日清之战的战场上遗留伤口开裂。据目击者称,格斗中该人连同酒桌跌倒的刹那间,头部只剩喉部的表皮相连,鲜血喷涌的同时躺倒在地。当局怀疑真相不实,当下正在对嫌犯严查之中。旧时有诸城某甲头落之事载入《聊斋志异》,此番的何小二与其相类也未可知。云云。

  山川技师读罢,一副惊奇的表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木村少佐悠然吐出雪茄的烟雾,沉稳地微笑着。

  “有趣吧?这种事情,也只有中国才有。”

  “若是哪里都有岂不是太荒唐了?”

  山川技师也苦笑着,将长长的烟灰点落到烟缸里。

  “更有趣的是……”

  少佐摆出认真的神态,稍停顿了片刻。

  “我见过那个叫何小二的人。”

  “见过他?那太离奇了。莫不是你这个公使的随员也学了那些新闻记者,开始捏造起一些离谱的谎言?”

  “我哪里会做那等无聊的事?我那时正是在屯子之役负伤之后,那个何小二也被我军野战医院收容,也为学中国话,我和他交谈过两三次。如果是脖子上有伤的话,那么十有八九就是他。据说是出来侦察的时候碰到我军骑兵,脖子上被日本刀砍了一刀。”

  “哈,真是奇妙的缘分。按这份报上所说,就是个无赖汉。这种人还不如当时就死掉呢,那样也许对世上更有些帮助。”

  “可是他那时是一个非常正直、友善的人,在所有的俘虏中,也很难找到那样温顺的。看得出那些军医也很喜欢他,特别用心地为他治疗。他也会说起自己的身世,还讲过非常有趣的事情。我至今还清楚记得,他对我讲起过脖子负伤后从马上跌落时的感受。他说当躺倒在河边泥地上时,仰望柳枝上的天空,清晰地看到了母亲的裙子、女人的脚、开了花的胡麻地等等。”

  木村少佐丢掉了雪茄,将咖啡端到唇边,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红梅自语一般地说道:

  “记得他说当看到那些东西时,痛切地感到自己以往人生的可悲。”

  “所以,战争结束后就成了一个无赖汉吧。可见人都是靠不住的。”

  山川技师把头靠在椅背上伸出双脚,带着嘲讽地把雪茄的烟雾吐向天井。

  “你的人靠不住的意思,是说他那时故作好人?”

  “是的。”

  “不,我不那样认为。至少那应该是他当时的真实感受。恐怕这次也是一样,在他的头落下的同时(如果如实使用报纸上用词的话),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根据我想象,他在争吵时由于已经喝醉了,很轻易就被连桌子一起摔了出去。那一瞬间伤口裂开,垂着辫子的头部滚落在地。他曾经看到过的母亲的裙子、女人的脚和开着花的胡麻地等等,一定又一次朦胧地出现在他眼前。尽管酒楼有房顶,他也一定看到了又高又蓝的天空。于是他又痛切地感到了自己往日人生的可悲,只是这一次一切都晚了。上一次是在他失去意识后,被日本的护士兵发现救了下来,而这次吵架的对手却是冲着他的伤口又踢又打。所以,他是在无限的悔恨之中断了气的。”

  山川技师晃着肩膀笑着说道:

  “你真是一个出色的空想家。只是,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已经有过一次教训,却还是成为无赖汉了呢?”

  “那只能说,在和你所说的不同的含义上,人的确是靠不住的。”

  木村少佐又重新点了一支雪茄,以近乎得意的爽朗的语调微笑着说道:

  “我们都有必要深切意识到我们自己靠不住的事实。实际上,只有了解了这一点的人才会有几分的可靠。若不然,就像何小二掉头一样,我们的人格很难说什么时候就会像头一样掉落。所有的中国的报纸,都应该这样去阅读。”



作者:芥川龙之介(1918年1月) 译者:秦刚

内容来源网络,侵删



相关评论解析:

山川技师单从文字报道中了解何小二,觉得他的所谓善良(或者说真情流露)是精心的伪装,当初他也只是为了保全性命,骗取日军的治疗,才摆出了一副低眉顺耳、伏低做小的姿态,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这便是“农民式的狡黠”(正如黑泽明导演的《七武士》中,农民们在强大的武士面前,本分听话又暗留心眼,这是底层社会拿无数人命换来的生存法则)。山川技师略显犬儒,“你们这样的小农武装,我们在日本战国时代见得多了,早就身经百战了!”

而木村少佐亲眼见过此人(文中前两节的故事正是他和何小二交流之后得来的),认为情况并非如此:何小二本性纯良,只是在生活的压迫之下,变得扭曲混乱而怨恨不止;在大难不死之后,当初也是发自内心希望自己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但是一方面,推动他产生这个想法的事件随着时间推移愈加淡忘(可谓好了伤疤忘了疼),另一方面,何小二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变得面目可憎的中国(大清)社会之中,根本禁不住身边环境的塑造,就算经历重生,一开始抱着高尚的信念,不免很快败下阵来。所以人不要高估自己脆弱的本性(遗留的伤口容易开裂),在逼仄的生存环境下,内心中的恶会被最大限度地释放出来(头随时会掉落)。木村少佐谦卑地暗示,如果是他本人站在这样的深渊旁边,也会坠落到底,其表现也不一定会比何小二更好(“我们都有必要深切意识到我们自己靠不住的事实”)——这也是木村少佐所说的“人的确是靠不住的”的另一个含义。和山川技师相比,木村少佐显得更加悲天悯人,古人云慈不掌兵,于是作者也在文中提了一句“(他)是一个和军人并不相称的洒脱之人”,同时借山川技师之口评价他是“空想家”。

文中最后一句的意思是,他认为在中国报纸上的所有新闻背后,都可能藏着这样身不由己、转而在酱缸里同流合污的故事。要说被封禁,也只因触动了中国主义者的敏感神经吧。

以上。

另:本人查了一下,这个故事的原型来自《聊斋志异》第三卷中的《诸城某甲》,芥川龙之介作品中透着的神秘诡异气息和《聊斋志异》的关系甚大,这里就不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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